《琅琊榜》带动古琴翻红  他教人一课只收两块钱
非遗传承人 1903 0
2016.10.24 14:28:06

谢导秀,76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岭南古琴艺术传承人。从事中学音乐教育多年,一直致力于岭南古琴研究和教学。曾跟随岭南古琴一代宗师杨新伦先生积极推动广东的古琴艺术发展。作为岭南派古琴艺术第八代传人,培养出的新一代岭南古琴爱好者200多人,多次带领徒弟在北京、广州、香港等地举办古琴音乐会,但从未开过独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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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导秀曾连续10年在广州大佛寺开设公益古琴班,如今行动不便的他弹起琴来依然如行云流水,他认为古琴是最能代表中国人审美情趣的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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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乐器讲究的是扬,古琴则是收的。教授古琴,谢导秀说着重的是修心,而非炫技。


谢导秀76岁了,两年前中过风,行动不太灵便。
中风后住院期间,他仍念着古琴。弟子谢倬抛下生意,带上学生和古琴前往探望,在病房里为他弹奏。他坐起来,把古琴放在腿上,弹起来就不愿放下。
而今,他没办法出门了,每个月的古琴雅集参加不了,坚持了十年的大佛寺公益古琴班也去不了。活动范围仅余布置成琴室的客厅。
有时他会凝望四周,墙上挂满年轻时的荣誉、表演时的照片。
“该放下的就要放下,弟子也可以独当一面了”,老伴黄惠芳轻拍他手背说,半个世纪都奉献给古琴了,也该好好休息了。
谢导秀不说话,待夫人去沏茶,立即起身挪着小碎步到古琴前,左手扶在桌角,右手轻轻拨动琴弦,颤颤坐下。
一坐到古琴前,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手指一动,行云流水。
“去,打电话,圣之要来。”他望了望时钟说。中风后他喉咙像被塞住,吐字困难。这一天,弟子洪圣之说要下午3点半来拜访,他两点就开始看钟。
一切跟古琴有关的事,他总是这样上心。岭南古琴从几乎没落到如今的复兴,离不开谢导秀和他的弟子们的推动。
自制古琴
2016年元旦,谢导秀换上暗红色唐装,挪着步子到客厅调琴。这天,弟子要带学生来弹琴,他要做准备。
麦克风没声了,他在音箱上反复检查,夫人撬开后盖发现电池生锈,他一直皱眉,直到夫人到楼下买回来新电池,音箱出了声,才安心坐下。
客厅这把古琴陪伴他30年了,是他人生中第一把自制的古琴,也是唯一一把。
当年,师弟是古琴制作师,古琴木材由他觅得,原本是块旧船木,师弟完成了一半就交给他,从没制作过古琴的他接力完成。
旧船木材质很好,够松驰,音色靓,但比例不太对,要把握好切割的比例,谢导秀费了不少功夫。
切割后用砂纸磨,淋油漆,谢导秀对油漆过敏,整个手肿了起来,夫人劝他交给其他人去做,“不行,既然做了,一定要整好为止!”他戴上手套,花了一个半月,完成了古琴制作。
此后谢导秀也收藏过不少古琴,但始终最爱这一把,把它放在琴室中央,每个到访的客人都赞,音色好靓。
弹古琴最重要的是什么?谢导秀答两个字:投入。当天来拜访的弟子洪圣之,习古琴两年,“他比我更爱琴,抱着古琴睡觉。”
调好琴弦,谢导秀坐在窗前,指了下琴,说了句“弹吧”。洪圣之鞠躬行礼,开始弹奏。曲子响起,阳光洒了进来,谢导秀布满皱纹的右手轻轻在大腿上应和着。
一曲弹完,洪圣之望向师傅,谢导秀沉默片刻,说了句“流水”,洪圣之于是弹名曲《高山流水》。演奏结束,洪圣之再望向师傅,谢导秀沉默几十秒,嘴里念出一段节奏,“再来一遍”。洪圣之根据他的节奏纠正,节奏流畅了,谢导秀轻轻鼓掌。
这是谢导秀教导学生的方式,不会一板一眼教你怎么弹,而是在关键时刻点拨。
音乐少年
从默默无闻、独自坚守的古琴师,到入室弟子有百余人的古琴大师,谢导秀用了数十年。最早期,他并不觉得古琴的声音好听。
1940年,谢导秀生在梅州梅县区周溪村,鼓是他的音乐启蒙老师。
客家人过节,总是敲打锣鼓以示喜庆,其中打鼓板的如同乐队指挥,谢导秀就常常担任这个角色。5岁的他个子不高,只好骑在鼓上敲打,大人见了称赞不已。每逢喜庆日,客家人总爱请“八音班”来“闹八音”,听了让人心里乐滋滋的。孩提时代,听了大人唱山歌,他也觉得挺有意思。熏陶之下,他萌发了学习民族乐器的愿望。
1960年,谢导秀考上广州音乐专科学校(星海音乐学院前身),当时古琴是冷门乐器,音量小、音色低沉,不适合表演。说白了就是学了都不一定能谋生,固然不及二胡和其他乐器受欢迎。谢导秀和师弟,后来师从岭南琴派一代宗师杨新伦学古琴。
古琴曾被认为是阳春白雪。初时,谢导秀也觉得古琴声音低沉,并不悦耳,但据说他亲自弹了五分钟后就沉浸其中。“刚开始听古琴很不习惯,听久了,就能领悟其中的韵味是许多其他乐器不可比拟的。”在他看来,古琴是最具纯正中国血统的乐器,没有任何一种乐器能像古琴这样最能代表中国人的审美情趣。
其他乐器讲究的是扬,而古琴则是收的。
当年,在学校寝室,有拉二胡的,有弹其他乐器的,只有谢导秀一人弹古琴。下课后在寝室练习,只能轻弹,互不打扰,一直练到晚上十点熄灯,“只有打从心底里热爱,才能学好。”
1963年毕业后,谢导秀到中学当了音乐老师。工作的忙碌,生活的琐碎,打破了他安静的心境,谢导秀慢慢远离古琴的世界。毕业后几年直到“文革”结束前,他都没能再抚琴。
弟子逾千
1976年,在“文革”中被当成四旧而禁止的古琴获得“解放”。这一年,他和老师杨新伦一起开始搜集和整理岭南派的古琴谱《古冈遗谱》,那是南宋时遗留在广东新会县的古琴曲谱,他们花了四年时间整理完,如今已成为岭南派古琴的教材。
这一年,谢导秀买了平生第一把古琴,那是一把明代的“流泉”古琴,花去他一个月的工资,四十元。
上世纪90年代初,有种说法是全世界会弹古琴的人只有不到2000名。彼时,谢导秀门下已有学生近百名。让他最欣喜的,莫过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有位香港学生关庆耀慕名前来,每逢周末,坐大巴到广州谢导秀家中习琴。后来从香港来学习古琴的人多了,学生租下酒店房间,请他到香港上课。他的学生后来在香港也开古琴社,也有正式演出。
在弟子印象中,谢导秀收徒不设门槛,可说来者不拒。当年,弟子谢倬在星海音乐厅外开古琴店,谢导秀下课路过,对店员说了句“看得出店家主人是真心喜爱古琴”。后来谢倬只是打了通电话,谢导秀便应承收他为徒。
谢倬说,老师几乎是哪里需要往哪跑。幼儿园的孩子想听,他也会抱起古琴去,分文不收。岭南古琴如今广为人知,与谢导秀数十载的推广分不开。
教授古琴,谢导秀说着重的是修心,而非炫技。2014年9月,谢导秀在星海音乐厅举办师生音乐会,谢倬心想以老师身体状况,音乐会未必能如期举行,加上自己事务繁忙,没怎么练习。谢倬后来现场发挥不好,到后台向老师道歉,没想到谢导秀说了句“都是师兄弟,怕什么”。
新一代岭南琴派名家、现任广东古琴研究会会长谢东笑(广东五华籍人),是谢导秀的得意门生。上世纪90年代末,谢导秀住在7楼,谢东笑每周去上课,在楼下按门铃,老师开了门,就在楼上吹着箫等他上楼。
每次开音乐会,谢导秀都会让学生参与、分享,却从未开过自己的独奏会。
2003-2013年,谢导秀在广州大佛寺开设公益古琴班,每周授课一次,风雨无阻。后期身体状况不如从前,学生谢倬每周三开车接送他上课。他不喜麻烦他人,弟子有事,他便去坐公交车前往。
岭南古琴艺术曾濒临失传,但时至今日,谢导秀入室弟子有百余人,加上弟子的弟子,共有1000多人,分布在全国各地以及新加坡、日本等地。
谢倬曾向老师提出想去广西学琴,谢导秀回“想去就去,为何问我?”谢倬解释,弟子自然要向师傅请示。谢导秀却大方得很,“多带几个学生去交流。”
爱不强求
一代古琴大师,两个儿子却没有传承父亲的艺术。
大儿子喜文科,谢导秀把希望寄托在二儿子谢明强身上,5岁开始让他练古琴。初中二年级,谢明强参加学校演奏比赛,与父亲登台合奏,夺得二等奖。
谢明强高中到英国读书,谢导秀把琴交到儿子手里,嘱咐他一定记得练习。谢明强却对音乐剧产生浓厚兴趣,2008年考音乐艺术学校,特地打电话回国,在电话里唱给父亲听,“好不好听?”考生1000人,录取25人,谢明强考上了。谢导秀明白,儿子喜欢音乐剧,只好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学音乐剧,就像我当年学古琴,投入,你不热爱就学不好,勉强也没有用。”
谢导秀夫人黄惠芳亦是名师,但对古琴一窍不通。年轻时谢导秀忙于教琴常常不着家,“都不知道他去哪了”,家庭孩子黄惠芳一人承担,夫妻几十年,风雨同舟。
黄惠芳一开始觉得古琴声音太静,她喜欢热闹,退休后反而能静下来心听丈夫弹奏。
“漫长的几十年生涯,看到他一直坚持,也是很佩服,半个世纪都在致力于古琴推广,我身体好些,就帮忙做些外联工作支持他。”黄惠芳说。

谢导秀的弟子说,琴音即人心。同一首曲目,不同的人弹奏风格也不一样,如杨新伦是习武之人,弹奏风格爽朗、明快,谢导秀是学音乐出身,则多了几分柔和。未做事时先做人,这是弟子从谢导秀身上学到的,琴如其人,想弹得一手好琴,先得做个好人。


风潮

《琅琊榜》热播古琴更红了?


相关资料显示,从汉代起,岭南地区就有过弹古琴的活动,但不能成派。确立为固定风格,成为派系,要到清代道光年间,新会人黄景星在1836年编辑的《悟雪山房琴谱》,记载了50首曲,有古冈遗谱,也有跟老师学的琴曲,岭南古琴在此时鼎盛一时。新会、中山、顺德、南海、佛山、广州,越来越多人学琴。
1980年,杨新伦成立广东古琴研究会,续起香火。上世纪80-90年代初,学古琴仅十几人。
2003年,中国古琴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国家有了政策和经费支持。
2008年,奥运会出现古琴节目,引发一时热潮,加上央视的民乐大赛有古琴项目,2008年后古琴重新热了起来。

近几年古琴“翻红”,更主要是因影视剧的广泛影响,包括电影《赤壁》、《孔子》、《英雄》,电视剧《甄嬛传》、《花千骨》和《琅琊榜》等,其中都有古琴弹奏的片断,加上网络游戏里也常出现古琴,年轻一代由此接触到古琴的机会越来越多。


古琴是门成熟的艺术,更适合成年人学习。不比其他乐器,如古筝需要童子功,古琴反而是有一定阅历的成年人学习更适合,年纪小的13岁以后学习为佳。学古琴也讲究琴缘,多听多看多感受,技术上并不会太难,都市人容易浮躁,学习古琴能让人静下心来。

———新一代岭南琴派名家、现任广东古琴研究会会长谢东笑学艺


古琴更适合成年人学 技术上并不难
说起古琴,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为缓缓展开的画卷配乐的正是古琴。过去,古琴不及其他乐器受欢迎。而今,古琴班雨后春笋般涌现,质量却参差不齐。
“现在的人从经济出发,就顾着赚钱,一对一教学一堂课几百块,开出的价钱让学琴人惊了”,岭南古琴大师谢导秀认为,制造这样的距离,不是古琴的精神,古琴的精神是分享和推广,让不了解的人了解,让更多的人喜欢。上世纪80年代初,谢导秀教人学琴一堂课收两块钱。
古琴市场化除了古琴班外,为吸引年轻人也用古琴弹奏流行曲。谢导秀说古琴还有很多优秀曲目没有发掘出来,通过流行曲吸引年轻人了解古琴,未尝不可,但不应该成为主流,古琴应该留下传统的古曲。
新一代岭南琴派名家、现任广东古琴研究会会长谢东笑认为,曲风与个人修为有很大关系,如岭南琴派一代宗师杨新伦先生是习武之人,文武夹修,曲风刚健、爽朗、明快。谢导秀从小接触民间音乐,融合民间音调于弹奏当中。
古琴传承是鲜活的,不是一成不变,因人而宜。所谓鸣心见性,不同心性,感受不同。传统的东西一定不会丢,同时可以包容万象,百花齐放。
谢东笑说,古琴本来就是小众艺术,不需要刻意宣传,但可以令每个到琴社的人觉得被吸引。相比其他民族乐器,古琴属内敛型,其他乐器音量比较大,属于外扬型,更具表演欣赏,而古琴更强调跟人的沟通,人跟琴的对话,再跟大家分享。古琴乃修身养性之器,雅集的形式也是古琴特有的形式。
他说,古琴是门成熟的艺术,更适合成年人学习。不比其他乐器,如古筝需要童子功,古琴反而是有一定阅历的成年人学习更适合,年纪小的13岁以后学习为佳。学古琴也讲究琴缘,多听多看多感受,技术上并不会太难,都市人容易浮躁,学习古琴能让人静下心来。
他解释,这兴许也是都市兴起古琴热的原因。


出品:南方都市报朋友圈新闻工作室 主持:胡群芳 统筹:陈实 陈养凯 许晓蕾 采写:南都记者李春花 摄影:南都记者林宏贤



百姓家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