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的一代 (43)
百姓家史征文 106 0
2013.07.23 12:20:22
    小牛丫在母亲身边吃奶与撒娇的情形与人无异,那个温馨、欢乐、美好的场景无疑是田园牧歌中最美的乐章,将我童年的世界演奏得一片浪漫与多情。牛丫母亲深情款款地哺乳着女儿,女儿蹦蹦跳跳地回报给母亲以欢乐,谁又能理解它们母子情怀的博大与深沉?这期间,它们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对方,一些骚情的公牛试图用性感的身体吸引牛丫,总未得逞,只有眯眼昂首望着牛丫的屁股垂涎三尺、怪叫不停。

    牛丫母子间的温情享受只能持续一年时间,这大概是低等动物最残酷的宿命。小牛丫刚满一岁,父亲就给它穿鼻孔,用一根长长的竹条猛力穿过去,马上血泪横流,只见它四脚蹦起,一声哀鸣,把它的母亲也叫得满眼泪流。但这还不算,最残酷的还是母子分别。

    牛贩子来了,小牛丫将被卖到外村去,卖的越远越好,为的是让它跑不回来。第一个小牛丫被卖到白羊公社去了。看着牛贩子野蛮地用皮鞭将它们强行分离,母子间呼儿唤母的鸣叫此起彼伏,我哭的很伤心,好像痛失一个小伙伴。

    女儿走了,母亲夜夜哀鸣,直到满心绝望,又开始发情、交配、怀孕、生子……延续再一次的骨肉分离与。牛丫母子在年复一年的分离与绝望中,迎来了山里人家的希望。

    那时山里彩云飘飘、牛羊成群,但放牧的日子也不尽是那么浪漫和惬意。生态环境遭遇大炼钢铁和文革大砍伐的两次破坏,山坡上被牛羊啃得光秃秃的,秋后牲畜们的日子都是食不果腹,牛羊辛苦寻觅一天也难见肚窝丰满起来。有时牵着牛丫往菜土边上过,牛丫会趁我不注意狠狠捞嘴一口,而我对它的惩罚绝不手软,多次对它进行毒打,对此,牛丫满腹怨言,又无处发泄。有一次,它挣脱了绳索,撒开四蹄疯跑起来,一直跑过两匹山,追的我差点虚脱,而它也累得满嘴泡沫、满眼血红。这一次,终于让我了解了低等动物也有尊严和脾气,只是它们处于弱势地位,比人类更懂得隐忍与宽容,也更懂得感恩与知足。

    牛丫真是太通人性了,它似乎看得透我的心思,也理解我作为一个山里少年的烦恼。一次,记不清是因什么事,我受到了父母的责罚,心里委屈得不得了,我跑到山上哭啊哭,牛丫在一旁乖乖地陪着我,我哭得昏昏沉沉睡去,醒过来后,见牛丫还在一旁乖乖地站着,满眼慈爱地望着我,还用舌头舔着我的脚……

    此时的我,坐在中国沿海发达城市现代化的办公室里,回忆起三十年前千里之外这一人牛相怜场景,禁不住泪如泉涌……加之想起我与牛丫最后分别的凄惨景象,我真难以自持。

    我自忖,我作为一个野生代的男人,骨头硬、脾气硬,但心肠太软、多愁善感,在官场商场多次受骗,或许与这些独特的山里经历有关吧?现在想来,有时真是宁愿相信一头动物,也不愿相信人,就好像我现在很怀念一头牛,也不愿意怀念很多的曾经的“朋友”,眼泪更不可轻易为谁流。

    牛丫与它的女儿们伴随我走过整个童年,小学期间回家的任务就是陪伴它,上中学后,这一使命才交给了弟妹,因此我与它的感情最深。

    牛丫死时我在读寄宿高中。那是1983年的秋天,它为了吃到一颗悬崖上的马尔杆,不小心从葛藤坡上摔下山谷,四肢被摔断了,脑子完好无损。我闻讯后从老远的学校跑回去看它,见它孤零零地躺在一个山谷里,已经有半个月了,瘦的不成样子,像一个美少妇突然进入老年期。我心里实在接受不了,割了一把青草喂它,它不吃,兀自望着我流泪,那眼神充满了无限留恋与哀怜,于是我放声大哭,整个山谷里回荡着一个乡间少年与一头母牛的情感共鸣。我凄然离去,一步三回头,像告别一个亲人……

    牛丫整整躺了二十天,成了一个骨架子,父亲才请人将它杀掉,并将牛肉运到集镇上卖了钱。更残忍的是,它肚子里有个女孩,五个月了。不要埋怨父亲无情,一个农民对自家耕牛的感情是绝对用心的,但为了全家的生计,他不得不表现残酷。父亲没吃一块牛肉,母亲也独自垂泪,过了好久还在念叨,祈祷它下辈子投胎做个人。

    这就是野生一代山里娃与众多山中生灵的一段情感故事,如果不把它写出来,我们的自然情怀与纯真感情,恐怕也将随着诸多文化遗产的失传而失传了……

野生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