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破事 (15)
百姓家史征文 540 0
2013.11.10 15:22:14

“反标”事件



    耳濡目染的缘故,我们小时候对无处不在的各种标语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尽管不识几个字,但是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什么万岁,那啥那啥万寿无疆、永远健康,还有什么战无不胜、胜利前进等等。

    不过我们还小,不知道上述这些标语是神圣的,凛然不可侵犯的,直到有一天,我第一次听说了“反标”这个词。

    我家住的平房背后是一片空地,后边是一排单位盖的猪圈(里面养的猪有专人管理,逢年过节杀了改善伙食),再往外就是与另一家单位分界的围墙了。

    文革中的各种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不知是什么时候,正对我家窗外的空地上运来了一批红砖,堆得比个大人还高,大概是要盖个什么东西吧。

    时局混乱,要盖的东西迟迟没有动工的迹象,有人就用帆布把那堆砖头遮盖起来,还在上面用红油漆写了什么什么万岁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那字我天天都可以看见,后来经过风吹雨打日晒,已经有些斑驳了。

    某天一大早,我还在睡着,就听窗外一阵喧哗。拉开窗帘一看,砖堆前聚焦了一群人,神色紧张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看见,那帆布上的五个大字,被人用石灰浆水打上了五个白色的大叉,看上去彷佛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我顾不上洗漱,跳下床套上一正一反两只鞋就跑出去,混在人群中听了半天,才明白这是有人写了“反标”,一起非常严重的反革命事件!

    不久,单位保卫科的人来了,公安局的人也来了。他们围着砖堆,拍照,记录,不时神情严肃地嘀咕着什么——那气氛,让我紧张害怕得透不过气来。

    围观的人群一直在低声议论。听几个半大孩子说,写反标的坏人肯定跑不掉,因为公安局的一照相,回去就能查出是谁写的——那相机很先进,从照片上就看得出标语旁边近几天来的所有动静。有人咬牙切齿地说,抓到了坏人,一定会马上枪毙的,因为他实在太反动了!

    随后的今天,院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办案人员开展了大规模的排查活动,搞得人人自危。

    最搞的是,有一天,父亲把房门关上,悄声而又严厉问我和哥哥,那几个叉,是不是你们写上去的?这下把我们吓坏了,惨白着小脸矢口否认。父亲看看窗外已经没了帆布的砖堆,比大人还高,想想也不会是我们干的,这才作罢。

    而我,一直在想这事为啥在大人眼里会这么严重。还有,那个公安手里的照相机,真的有那么厉害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从照片上看到是谁打的叉?

    我清楚地记得,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旁边就是米柜的侧面。想着想着,我竟然悄悄地伸出手指,在柜子侧面写了个“毛”,然后在上面打了个叉……我的心噗通噗通的,像是要跳出来了一样。我鼓足勇气,又写了个“主”字,又打了一个叉……但是第三个字我是说什么都不敢再写了。我跑出家门,在明媚的阳光中转悠了半天,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时常盯着写过字的地方发愣,心想:要是公安局的对着这个地方照相,会不会发现我写过反标呢?这事想想我就害怕。

    过了几天,公安局的终于找上门了。他们先是问了我父亲很多问题,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又问我们两个小的,有没有看见过可疑的人在窗外转过,能不能想起什么可疑的事情……他们问话的时候,我老是忍不住去看我写过字的地方,生怕他们看出什么来。还好,那两个字是用手指比划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公安走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顺便说一句,当年这个轰动一时的案子一直没破,成为大院里一个永远的谜案。

果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