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母的那些辛酸事
百姓家史征文 408 0
2016.03.15 20:02:45

我的老家在浙东沿海的朐山岛。我的高祖父名叫石开宗,浙江象山人,他是我们这支家族的开山鼻祖。我的高祖母姓何,出生在朐山岛一个叫做渔耕碗的地方。高祖父母生活的时代虽然在现在的我们看来有些遥远,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些事却是那样令人刻骨铭心,在我的家族中代代口碑相传,因而为我们这些晚辈所耳熟能详。这里就说说我高祖母何氏经历的一些辛酸事,她苦难的经历可谓晚清时代处于底层的海岛妇女生活的一个缩影。

高祖父1829年(清道光九年)出生于浙江象山县文山村(今属茅洋乡)。文山村至今尚有民国时编修的石氏家谱存世,在这本名为“丹山石氏宗谱”的家谱中,这样记载着我的高祖父和高祖母:

(石)开宗,天运公次子,生道光己丑闰九月廿九日亥时。配俞氏,生道光庚子五月廿五酉时,所生子二,即榆泰、楹泰;女二,长适沈山岙励显忠,次适屠家院屠良球。又何氏,子二,渠泰、全泰所从出也。公卒光绪丙戌四月初十日戌时,俞氏卒失,合墓大湾山。何氏志洁宁空,在定海三港永福庵登仙,生卒失,墓在庵边。

从家谱的记载中可以看出,高祖父先后娶过两位夫人,一位是象山的俞氏,一位是朐山的何氏,即我的高祖母。家在象山的高祖父为何会娶生活在偏僻海岛的我的高祖母何氏为妻,后来高祖母又为何要出家为尼?要回答这些问题,还得从我高祖父的早年经历说起。

高祖父的故乡文山村是象山县西部一个依山傍海的小渔村,其北面和西面都是山,东南是开阔地,西南则是一大片海涂地,涨潮时这里就是伸入内地的海,因形状似蟹钳,称之为蟹钳港,蟹钳港的外面就是浙东沿海的三门湾了。

文山村的村民大多姓石。根据石氏家谱的记载,文山石姓是由同乡的潭头迁来,茅洋乡一带的石姓都同出一脉,据说来自浙江新昌,到我高祖父这一代时,石姓已经在这一带生活了大约300多年。

据家谱记载,高祖父出生于一个多子女家庭,除父母外,他上有一个哥哥,下还有两个弟弟,这样的六口之家在讲究多子多福和没有节育技术的晚清时代其实是很普遍的。当时国弱民贫,浙江沿海各地人民难得温饱。因此,他和他的兄弟们应该很早就开始谋生,帮助父亲分担生活的压力。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在高祖父的时代,文山有许多村民以鱼鲞加工为业,至今文山仍有“鱼鲞专业村”之称。关于高祖父的早年经历,我们现在所知甚少,但根据高祖父后来的经历来推测,他早年应该在故乡从事过鱼鲞加工这一行,至少对这一行很熟悉。另外,他可能还做过一些小本生意。

可能是在家乡经济收入微薄,也可能是不满足于现状,总之,在高祖父三十多岁的时候,大约在19世纪60年代,他离开故乡文山,只身来到朐山岛谋生。

当时的朐山岛还是一个十分偏僻、被清政府弃管的海岛。据有关资料记载,朐山岛的居民大部分是在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以后,由宁波、鄞县、镇海、奉化、象山、余姚和湖州等地陆续迁入。早期来朐山的,大多是迫于生计,来岛上搭棚开垦、捕鱼,或从事海产品以及与海岛缺乏的生活物资有关的商业贸易。

高祖父在朐山岛一开始是从事渔网线制作和销售。过去的渔网线是用麻纤维制作的,制作渔网线的麻纤维主要是苎麻(打绳织麻袋,一般不用苎麻,而用络麻)。旧时沿海一带农户多种苎麻,收割上来的苎麻经过剥麻、沤浸、刮麻、晒麻、撕麻、捻麻等一系列工序后成为麻丝,可用于绩麻。所谓绩麻,就是将较短的麻纤维捻在一起。所绩成的麻线须用纺车进行合线(多用两股或四股麻线合成)后,就可以用于织网。网织成后,用栲树汁煎煮,再浸以猪血,使之防腐耐用,也易使网目在水中充分张开,渔网就可以下海了。

经过几年的渔网线经营,高祖父积累了一定的资本,便在岛上一个叫做小岙的地方开了一间鱼厂,专门从事鱼鲞加工。这鱼鲞主要是大黄鱼鲞。说起附近岱衢洋的大黄鱼,那可是久负盛名,从清乾隆以来,每年夏汛,江、浙、闽、沪三省一市渔船俱集于此捕捞大黄鱼等鱼类,只是从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以后,因过量捕捞等原因,大黄鱼资源才急剧衰退。但当时正是岱衢洋大黄鱼鼎盛时期,因此高祖父在朐山开鱼厂确实颇有眼光。

高祖父是一个成功的商人,短短几年就赚了不少的钱。

当时,高祖父在老家文山已有了妻室。然而,高祖父长年在朐山经营鱼厂,在岛上的生活也需要人照料。晚清乃至后来民国的时候,中国还没有实行一夫一妻制,一个男人娶几个妻妾是很正常的事。可能是别人劝说,也可能是自己需要,总之,高祖父打算在朐山再建立一个家庭。看到高祖父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当地为高祖父说媒撮合的人应该不少。

大约在1868年或稍早一些,经人介绍,高祖父与我的高祖母何氏结为夫妇。据说高祖母是再醮之妇,她先是嫁到朐山刺巴弄毛家,结婚没多久,她的丈夫就得了重病,抛下她和一个儿子撒手而去。由于高祖父当时已在老家娶妻,加之其时年龄有些偏大,看到高祖母何氏虽然寡居,但人还年轻,而且为人勤劳贤惠,也就应允了这门婚事。

高祖母嫁给高祖父后,在1869年(清同治八年)那一年生下了一个男孩,当时高祖父已经40岁左右了,虽然已有了女儿,但这却是他的第一个男孩子(长子),所以高祖父十分高兴,按宗谱的排行,这个男孩属于泰字辈,于是给他取名渠泰,这就是我的曾祖父。5年后,高祖母又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叫全泰,在儿子中排行第四。至此,高祖父已有了四子二女,其中,长子渠泰和四子全泰为何氏所生,次子榆泰、三子楹泰以及两个女儿为俞氏所生。

(二)

我的高祖母是一个不幸的人,至今说起她的经历、她的命运,仍然让我们唏嘘不已。如前所述,高祖母先是嫁给毛姓人,结婚没几年,就死了丈夫,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后来又嫁给了我高祖父,高祖父虽然是外埠人,在老家又有妻小,但在朐山生意做得红火,有了这样一个男人作依靠,这对一个曾经守寡的女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后来自己又有了两个儿子,日子虽然过得忙碌而平淡,但她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很满足,她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很幸福。但哪想到在她生下小儿子全泰还不到两年,她的人生又惨遭逆境,一段悲剧又在她身上上演,并使她的命运发生了根本的转折。

1876年,也就是清光绪二年,算起来高祖父来朐山岛已经十年多了,这一年的七月,高祖父回了象山老家。农历七月以后是鱼厂空闲期,高祖父每年照例要去象山住一段时间,但一般最多在那里待一个月。但这次不知何故,直到十月份,两个多月过去了,仍未见高祖父从象山回来。

高祖母心里不免有点焦急和担心。她不知高祖父在象山出了什么事?是身体不适?还是生意上的事耽搁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越发思念丈夫,以至于寝食不安。

高祖母或许是因为思念与原夫生下的儿子,或许是因为高祖父不在家,待在家里觉得无聊,总之,有一天,她带着两个儿子到刺巴弄原夫毛家串门走亲戚。在那里,她碰到了原夫的一个毛姓男性长辈,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这里姑且称他“毛某”吧。

碰到老亲戚,不免要寒暄几句,拉拉家常。但说着说着,话题终要说到我高祖父去象山的事,因为这是一件足以引起许多人好奇心的事。我这里根据家族当中的口碑传说,设想出以下的对话场境。

“你丈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吗?应该有两个月了吧?”毛某早听说这件事了,可能是出一种关心,也可能是觉得奇怪,于是问高祖母何氏。

“是啊,不知怎么回事,可能他老家有什么事需要处理吧。”高祖母说。

“听说你丈夫在象山老家有妻小?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恋念老家妻小,这次可能不打算回来了。”

“不会的。”说实话,高祖母曾经也担心过这一点,但她相信高祖父决不会抛弃她母子,“就算他不念我们,在朐山的生意也需要他料理啊。”

“你这个人就是心太好。你想一想,如果他会回来,按以往不是早就回来了吗?他在老家能有什么事啊?肯定是他的前妻嫉妒你们,他被前妻或父母所逼,他就只能恨心将你们抛弃,从此不来这里了。”

当这位毛氏长辈用这么肯定的语气向我高祖母说这一番话时,高祖母的心里也不免吃惊:她虽然不相信丈夫会这么绝情,但这位亲戚说得这么肯定,她也真的怀疑起来了:或许真是这么回事,世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中来。

“他要是真不来,那我和两个儿子怎么办啊?” 高祖母看了看抱在手中的才两岁的小儿子,哭了起来。

“你家里不是还存留一些黄鱼鲞吗?趁现在行情还好,我劝你赶紧卖掉。存些钱,好作你们母子以后的生活费。”

 

就这样,高祖母与毛某等原夫家的族人商量的结果,是雇人将存留在家里的黄鱼鲞全部运去宁波卖掉,所得收入作为今后母子的生活费。

每每想到这件事,我的心里总有这样一个疑问:高祖母怎么那么容易轻信别人的话呢?如果她再征求一下别的人的意见,比如她在渔耕碗的父母和兄弟,或许事情的结局就不会是这样了,但她好象并没有这样做。难道她心里就没有想过,她擅自作主将家里的黄鱼鲞卖掉,如果有一天高祖父回来了,那时又该如何面对高祖父、向他解释呢?我想,这或许有两种可能:一是高祖母真的相信了毛某的话,以为高祖父真的抛弃了她们母子,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二是高祖母也未必真信毛某的话,只是觉得高祖父不回来的可能性很大。这样的话,她应该考量过如此做的后果,万一高祖父回来了,见她这样做,大概最多也就骂她打她一顿吧。

无论当时高祖母怎么想,事情最后的结果,肯定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将为她这一轻率的行动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那一天,就象每一次去宁波出售黄鱼鲞一样,装载着家里存留的所有黄鱼鲞的帆船从朐山西面的岛斗码头出发了,借助风力往宁波驶去。但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切,作为一家之主的高祖父却毫不知情。也是事有凑巧,那一天,高祖父正好从象山回来了,当他乘坐的船到达舟山金塘附近海域时,他一眼就瞥见离他不远的另一只去宁波方向的帆船的桅杆上挂着他非常熟悉的“石”字号厂旗。高祖父觉得事有蹊跷,赶紧叫船夫将自己坐的船靠拢过去。上船问明情况后,他就明白了一切,遂将去宁波的船拦住,押回了山。

我们不知道平时高祖父是如何对待自己妻子的,但这一次,面对背叛他的高祖母,他显然是被激怒了。他回到家后,暴跳如雷,不由高祖母分说,抓住高祖母的头发一阵暴打,甚至拿起单刀,将桌子砍得咯咯响,扬言要杀高祖母。

高祖父虽然暴怒,但或许还不致于真的要杀高祖母。然而,不管高祖母在他面前如何痛哭求饶,他已决意要将背叛自己的妻子赶出家门。

高祖母万般无奈,头戴花巾,手拿小竹篮,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两个还需要她照顾和母爱的年幼的儿子。

高祖母被高祖父赶出家门后,她不敢回渔耕碗的父母家,她觉得自己无颜再回娘家,她也知道自己的父母兄弟也不会原谅她。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我们现在无法想象在这之后,直到高祖母到定海出家为尼之前的那一段不短的时间里,无家可归的高祖母是如何挺过来的。听说,她曾经在四面透风的路亭里棲身。饿了,就到山上挖野菜充饥;渴了,就向别人乞讨一口水喝。

高祖母离家时,她的两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才二岁。后来两个孩子哭喊着要母亲,但他们的母亲不可能再回到他们的身边了。被迫离家出走的高祖母也十分想念自己的两个孩子,每每想到自己的孩子,她就忍不住流泪,但她有家不能回。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思儿的折磨,偷偷回到自家的屋后山边,只听见屋里传来小儿子的哭声,母子连心,她的心碎了,但她不敢进去,就在儿子的啼哭声中抹泪离开了。她当时不会想到,这个名叫全泰的才岁的小儿子后来因家里无人照顾,高祖父将他寄养在邻舍家,不到三个月就夭折了。

(三)

高祖母何氏后来的结局,听说是这样的。有一次,她碰见了渔耕碗娘家一个熟人,那人当时在定海三港永福庵出家为尼,她同情高祖母的遭遇,问高祖母是否愿意看破红尘出家,随她一起去定海永福庵,高祖母想到自己凄凉的人生遭遇,含着泪同意了。

最终,我的高祖母出家做了尼姑,断了世上所有的亲情杂念,过起了清心修持的生活,直到老死,葬在庵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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