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知道 我是基地的孩子
三线建设征文 1368 0
2016.10.21 14:28:45
文/吕莉莎
国人见面时总喜欢问一句:您是哪里人?中国是乡土社会,“老乡对老乡,两眼泪汪汪”,说的就是人以地域划分的高度认同感。这于我,一直是纠结难言的迷题。
爷爷是山东人。我父亲十岁时,爷爷去世,到了辽宁沈阳,上了大学。毕业后,父亲在北京工作了十年。1971年,从事尖端科研工作的父亲毅然决然挈妇将雏一头扎进了四川的深山沟,投身三线建设,一去又是十年。
我就出生在那山清水秀的地方,承载着我美好的童年回忆,令我魂牵梦萦。机缘巧合,直至今年三月我才确切知道,我出生在四川达县地区(现达州市)大竹县的328医院。这代表着一种当时众所周知的身份,一种烙入生命的标识——我,是三线基地的孩子。
感谢我的大学同学小邹。如果不是他毕业20年后来相见,如果不是他相邀我们共同拜访了他的中学师兄,如今的人民大学刘教授,如果不是听他们说家乡“大竹县”,我不会想到,我会这样猝不及防直面那段几乎被埋没的历史,揭开父辈保密几乎一辈子的激情岁月。
生活,永远比电视和小说更精彩,这戏剧性的一幕就这样发生在我面前。先是小邹和刘教授震惊地望着我:哦,你是那个神秘单位的人?然后是我吃惊地望着他们:你们知道我们?当地人知道我们?
见面后,小邹给我发来一份份资料。他对这段历史颇感兴趣,不仅从小受父母影响,仰慕这些来自大城市“干大事”的人,还带妻女去过已成空城的原址探访。他要让孩子也知道这段历史,知道曾有一批人在这里为国家的理想奉献无悔青春。
一篇报道说,2004年杨利伟专程到成都龙泉驿航天城,感谢曾经在深山奉献的三线建设人员,向老一代航天人致敬。深夜读到此处,我泪不可抑。要知道,父亲从事的就是火箭动力推进系统研究,在当年科研设备有限的条件下,他们凭着怎样的精神,为国家的航天事业一砖一瓦打下基础。他们忠诚地保守着这秘密,上不言父母,下不对子女,一辈子甘当这样的无名英雄!
是的,我无比自豪地确认:父亲是英雄!神六发射时,父亲坐在电视机前几乎凝固成一座雕塑,回忆起来,我理解了他的心情。我后悔当时没有握住他在四川染了风湿有些变形的手,轻轻地说一句:你们的付出没有白费,杨利伟知道,新一代的航天人记得。
更为戏剧性的是,见面第三天,小邹邀请他的一名中学冯同学,也是基地的孩子,以及冯同学的父亲,一名技术人员,来到我家作客。父亲和冯伯伯,两位古稀老人,越聊越投机。我们惊讶地发现,两家人拥有相似的家庭结构,相似的生活轨迹,更相似的是两位老人的性格、脾气、生活习性。
他们平常都不善言谈,不喜欢甚至排斥与人交往,不喜欢旅游。现在我才理解父亲的倔强偏执:科研人员固有的严谨诚实和受多年保密教育的约束,他们很难于外人敞开心扉,很难溶于社会人情往来;同时他们拥有非常丰富充实的内心世界,秉持知识分子良好的教养和学识。他们甘于奉献,忠诚于国家,保持着灵魂的高洁。
记得当时父亲终于把目光从神六发射的画面上收回,脸上泛着兴备的光,对我说:我们那时候根本不敢想象,技术能有这么先进。
直到今天,他所有的牵挂与荣耀,依然是神舟飞船和航天计划。在国家与历史之间,他个人的荣辱和需求是如此的卑微。好在,他还有我,我是基地的孩子。我会搀着如今年迈的他们,重走当年的光荣之路,即便已是空城,那光荣与梦想的印记,不会风吹云散。
梦里花落知多少,梦里的青山绿水,杜鹃花漫山遍野盛开时,我们终要归来。


百姓家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