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昭亮:一年曾只卖一盏灯 仍在“死守阵地”
非遗传承人 1069 0
2016.10.21 15:18:02


罗昭亮展示工厂生产的红木宫灯.jpg

罗昭亮展示工厂生产的红木宫灯。

罗昭亮1.jpg


宫灯,原是宫廷御用的照明灯,故以得名。早期的宫灯,其灯罩是糊纸的。至唐代,随着丝绸的大量应用,宫灯四周的糊纸就被丝绸所替代,宫廷画师还在丝绸上作画。到今天,北京艺人制作宫灯还有保持使用丝绸作灯罩的习惯。


到宋朝,从广州黄埔古港为起点的海上丝绸之路带回来的洋蜡烛,取代了宫灯点火用的油碗,安全且方便多了,这是宫灯的第二次革命。


到了明朝,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发展,西方的玻璃、东南亚的名贵红木(酸枝和花梨木)先后进口。广州艺人首先用红木制作宫灯架,并在灯架上雕刻简单的图案花纹(以蝠鼠和回形花纹为主),用进口的透明玻璃代替丝绸灯罩,更适用于照明,这就是明式宫灯,是宫灯制作技术上的第三次革命。


至清朝,广州艺人制作的红木宫灯不仅进贡到京城皇宫中,还大量出口,外国友人称之为“中国灯”,红木宫灯进入了鼎盛时期。


千百年来,宫灯成为我国一种独有的民族文化形式,从宫廷走入民间,深植于中国传统艺术的土壤中。


罗昭亮的红木宫灯基地位于白云江高两下村,从家里到基地约30公里。今年79岁的罗昭亮,精力充沛,动作轻快。一个星期七天,他几乎隔日就往基地跑。大部分时间,罗昭亮都是坐公交往返,有时与太太一起,大袋小袋地捎些小物件进去。他说,最近有几件作品在忙着收尾,全力冲刺11月的一个大赛。


基地工厂占地2500平方米,位于两下村村内。这是一栋两层高的瓦房,门前还有一个篮球场,周边十分开阔。据悉,这里曾是村里的私塾,由于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罗昭亮将此租下,并花几十万元修整了一番。


基地选址于此,既是“私心”,亦是长远规划。“这里是我的乡下(老家)。祖屋离厂区不到一公里的距离。以后一代接一代,传承荣光。”


厂区内,几名工人在打磨木材料。“开料、组装、打磨都在这里完成。挑刻、上蜡、包装等其他工序,在别处有其他师父帮忙。”除了一间挂满精致红木宫灯的办公室外,厂房内皆是一堆堆的木头。罗昭亮如数家珍:“这是老挝大红酸枝”,“这是红檀”……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条料、板材,加起来至少有100吨,全部都是罗昭亮从熟悉的木材厂收购回来的,有些木材价格珍贵,现在也很难找到。


建厂24年,平均计算,每年宫灯的销量也就是几十个。市场不好,罗昭亮认为反而有更多时间去制作宫灯。这些年的“囤货”已有上千个,各式各样的红木宫灯堆满二楼仓库,“这些算是我的家底,有人要就卖,卖完再补。”如今,罗昭亮几乎不再生产传统红木宫灯,转而做精品。


“个个都笑我傻,死守阵地。”罗昭亮感慨。随着社会的发展,红木宫灯这一传统工艺遭遇了市场的冷遇。但物以稀为贵,红木宫灯也存在着“一枝独秀”的商机。于罗昭亮而言,这些宫灯不仅实现了自小的梦想,并且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


为己所钟爱的同时,为他人所爱。


罗昭亮的工厂里陈列的红木宫灯.jpg

罗昭亮的工厂里陈列的红木宫灯。


设计师梦想


罗昭亮出生在广州一个木艺装修建筑家庭。他的父亲罗启湘和叔父罗启洲旧时在和平西路开厂,父亲负责接单,叔父负责木工雕刻,两人合力完成工程。童年里,各种形状的木头成为罗昭亮的玩具。


在父亲的安排之下,罗昭亮从小跟着一位名叫郭渭洪的工程设计师学习。从削铅笔学起,一边用小刀将铅笔削得尖细,一边看着郭渭洪画图纸。如果拥有过人的画画功力,干一天就有一笔可观的收入,由此,罗昭亮对设计师这个职业很向往。后来,他又师从画家杨苏、国画大师卢子枢等名家。就这样,画画成为了影响罗昭亮一生的手艺。


罗昭亮印象很深刻,对红木宫灯如此痴迷,是从初中开始。他每天经过大南路的中华宫灯厂,必定驻足,“看着一个个走马红木宫灯,觉得它们十分美。”


红木宫灯又似一个立体画框,每盏灯有十二幅至二十四幅画,与普通的平面画框相比,这个立体画框线条更流畅,木雕工艺更精美,每幅玻璃工艺画,无论工笔、意境都经久耐看。丰富多变的画面,绚丽柔和的色彩,让罗昭亮越看越爱看。


那个时代,还是红木宫灯兴盛的时候,不过罗昭亮并没有从事宫灯制作,而是接过父辈的手艺。


直至1993年,得知中华宫灯厂倒闭,罗昭亮倍感可惜。“更加心痛的是,看到陈家祠原有的红木宫灯,因过于破旧,被工作人员用绳子绑着再挂起。传统工艺已经不行了。”于是罗昭亮放下经营的摩托车配件生意,全身心投入复办红木宫灯厂,试图挖掘失落的传统工艺。


为了能将这门工艺更好地传承下来,罗昭亮虚心请教原中华宫灯厂的老师傅,将他们宝贵的经验记录下来。

罗昭亮在打磨宫灯部件.jpg

罗昭亮在打磨宫灯部件。


复办宫灯厂


宫灯在民间流传历史悠久,至清末,各地宫灯厂慢慢形成。据《广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志》一书的记载,近代以来,由于历史、经济等原因,广州的红木宫灯产业陷入衰落,许多手工艺人纷纷转行,原有的行会等民间组织也陆续解散。新中国成立后,广式红木宫灯有过短暂的复苏。但后来受“文革”“破四旧”的影响,红木宫灯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到了20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90年代初,全国包括广州许多家宫灯厂或倒闭或转营。


时代变更,发展至今,全国范围内的红木宫灯工厂寥寥无几。罗昭亮的红木宫灯厂是广东仅有的一家。


宫灯制作,分木料和玻璃两大部分。酸枝花梨、坤甸等木件,经过烘烤、开料、开眼、拉花雕刻、打磨、上蜡一系列步骤,组装花板、灯身和灯柱,再结合玻璃绘画。手工制作的宫灯通透玲珑,外形以四角、六角、八角居多,并且可装可拆。


宫灯在组装过程中装有马达,它可以“走马观画”,一幅接着一幅,每幅玻璃画都不同,画框又是立体的,所以,宫灯又是一个旋转的、活动的、多画面的立体画组。


宫灯上还结合了广式木雕善刻龙凤的传统,通常在每个六角棱的上端雕刻龙头,下端雕刻凤头,有时也会在中部雕刻凤头。


一批宫灯从设计到出品最快也要一个月时间。因外形玲珑通透,在中秋或元宵会,很多老广在家中会挂一两个红木宫灯做装饰。


工艺繁琐,但出品精美。


忆起当年办厂,罗昭亮感叹“真不乐观”。开厂次年,仅卖出8个宫灯。“卖不出去,照做。”工厂运营全靠他早前做生意赚的资金来“补数”,“每年来来去去都要投几万元到工厂。”


最惨淡的2004年,罗昭亮的工厂一年只卖出了一盏18英寸的宫灯,400元。而这年,他给工人发的工资是20多万元。生存之艰难,不免让人唏嘘。


短暂的辉煌


罗昭亮创作红木宫灯已有20多年,他在原有的传统灯形款式的基础上,进行尺寸和细节的改良,作品既保留传统的韵味,又富有现代的艺术审美风格,令各款灯饰能够适应各场合的使用。例如,他制作的高达3米的大型宫灯,被多个地区博物馆收藏,其中包括越秀博物馆、东莞博物馆等。


在宫灯的款式设计方面,罗昭亮根据现代人的实际需求和审美要求,创作出许多美观实用的作品,如《亚运灯》,是为迎亚运会专门设计制作的主题宫灯,镂空花纹由五个“亚”字组成,结构简练,造型古朴,具有浓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灯画绘以多项亚运体育运动项目,主题明确。还有大型的宫灯组,直径3米、高3米的巨型子母走马宫灯,是由366个大小宫灯组合而成,气势磅礴。


2008年,红木宫灯迎来了春天。


作为2010年亚运会主办城市的广州,在筹备亚运会之际,不断有人上门找罗昭亮订货,“广州要向世界舞台展示岭南广府文化,带动了一个爆发期。”


亚运会让广式红木宫灯站在世界面前,广州塔、荔枝湾涌、南海神庙,珠三角周边的城市,陆续挂上了红木宫灯。作为一种传承文化,也被越来越多的市民所知道。罗昭亮的订单纪录,最高超过100万元。


如今,罗昭亮指着仓库内剩下的三四个大型红木宫灯说:“前几年卖大灯卖了200多万元,一个大型红木宫灯的价格约30万元。”


借着亚运,红木宫灯火了3年,随后又归于昔日的平淡。


坚持与传承


人工成本高,工厂规模也不比以前,更多的时间,罗昭亮专注于做精品。


前不久,一位红木宫灯的收藏者还找他帮忙定做家具,罗昭亮最近才完工。与广彩等一些传承技艺一样,这个业态最初的模式已然改变。


这么多年,仍旧不变的是,罗昭亮对自己的要求———紧跟时代主题,力求每年出新作。现在他正在赶工制作“一带一路灯”,将红木宫灯与“海上丝绸之路”主题结合,灯头上刻有骆驼、帆船等,寓意深刻。


“创作一件作品出来,这是一份享受、一份快乐。”罗昭亮喜好艺术创作,除了红木宫灯,他还喜欢岭南盆景,经常在家修修剪剪。


早几年,罗昭亮找来广州美术学院22位学生,利用暑假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学习玻璃画,一共画了3个月。“后来很多人都跑了,去做动漫,去美术、广告公司工作,没有学生愿意花时间再回来学习。”说起这些时,他不免慨叹。


罗昭亮还记得,一位杭州美院的学生也跟着他学习了两年,但毕业出去工作后,再未回来。


尽管很多学徒来了又走,但罗昭亮从来没有停止过收徒弟,现在他身边有一名弟子已坚持多年。


近些年,罗昭亮的女儿罗敏欣和儿子齐心合力,推广宫灯,上大学的外孙女也在学习技艺。此外,罗昭亮还主动担任一些学校的客座教授,参加各种讲学,“宫灯承传到我们手上,也应该通过我们传承下去。”


知识


广式宫灯的精髓:


美也玻璃画 难也玻璃画


一盏完整的宫灯,最吸引眼球的,要属一幅幅精致传神的玻璃画。


玻璃画起源于清朝。传统绘画颜料存在怕水、易脱落的缺点,后来,丙烯作为一种新型绘画颜料流行起来,取代传统颜料,使用在宫灯玻璃画的绘制上。


玻璃画的制作,一般先用黑色颜料打草稿,然后再上色。题材多以花鸟、山水为主,典型岭南画风。


但是,能够掌握该门技艺的人不多,在玻璃上绘画有难度。其一,玻璃不吸水,水分多了容易化;其次,颜色厚度难掌握。国画中,这叫“积”,一层层画上去,积的层数越多,画面越美。但玻璃画就不行,只能画上一层,层数多了,看上去一片灰蒙蒙的。


宫灯是一件精湛的艺术品,灯一亮,光芒四射,给人明快舒适的感觉。为了保证透光,玻璃画是否通透也甚是讲究。


玻璃画没有技巧,全靠练习。罗昭亮说,他练了24年,至今仍在学习研究。罗昭亮最威水的纪录是,曾经一天画了50多片玻璃画,客人们都中意他的山水画。


广式红木宫灯也正是因为它的玻璃画而抢手。“南方卖的是画,北方卖的是木头。”这是南、北宫灯的差异所在,前者以玻璃画为主体,灯上的每幅画不重复,通花立体简洁;后者主要运用大量的通花,以密为好,每幅玻璃画图案一致,而且是小幅画。


罗昭亮的女儿罗敏欣,自小受父亲影响和培养,是家族式传承红木宫灯制作技艺的第三代,20多岁时开始制作宫灯。父女俩分工明确,女儿主攻花鸟、人物,罗昭亮主攻山水、写意,两人各有侧重,以此丰富宫灯的题材和画种。


由罗昭亮和女儿罗敏欣共同创作的《百鸟朝凤灯》是一个经典之作。作品高3米,用百年龙眼树雕琢而成,上面雕有13种动物,体现了红木宫灯的制作工艺精髓。


资料


明清宫灯区别


明: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发展,从西方带回来玻璃,从东南亚进口名贵红木(酸枝和花梨木),广州艺人首先用红木制作宫灯架,并在灯架上雕刻简单的图案花纹(以蝠鼠和回形花纹为主),用进口的透明玻璃代替丝绸灯罩,更适用于照明,这就是明式宫灯。


清:在保持稳重古雅风格的基础上,更注重灯架的雕刻,使之更加工艺化,灯架上精雕细刻龙头和凤头,每个平面和灯柱都镶拼红木通花,呈现繁复的洋花纹。灯罩则改用磨砂玻璃,并在磨砂面上描绘中国山水、花鸟、人物画(画工并不精细),绘画颜料是采用油画颜料,最重要的是把灯架改革成可装卸式,光源以电灯泡取代了洋蜡烛,这样,红木宫灯方便长途运输,不仅进贡到京城皇宫中,还可以大量出口,外国友人称之为“中国灯”,红木宫灯进入了鼎盛时期。


策划:王海军 李艳 陈实统筹:许晓蕾胡群芳陈养凯 出品:南方都市报朋友圈新闻工作室主持:胡群芳采写:南都记者 钟丽婷 实习生 郭丹萍摄影:南都记者 邹卫


百姓家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