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林奕含:谈论作家之死时我们该谈些什么

发表于:2017-05-12 17:13:35



我必须写下来,墨水会稀释我的感觉,否则我会发疯的。

    我下楼拿作文给李老师改。他掏出来……

    老师说了九个字:“不行的话,嘴巴可以吧。” 

    我说了五个字:“ 不行,我不会。” 

    他就塞进来。那感觉像溺水。

    这是我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段文字。我是一个健康成长的男人,强壮得像一头野牛,但读了这段文字,也感觉心的刺痛。所以完全理解作家自己所说,“”这个故事毁了我的一生。”

    林奕含本人这样说:“小女孩被诱奸”这件事里,其中最复杂、矛盾、痛苦的,最撕心裂肺的是,小女孩“爱上了诱奸他的那个人”。“爱”贯穿了这荒谬的遭遇。

    她是这桩罪恶的受害者,这个实班的“狼师,”侵犯了她身体的人,将杀人的意志一直留在她的体内,令她无法澄清、自白,驱使着她反复走向自杀。侵犯者获得的逻辑武器是这样的:我强暴了你,所以你是耻辱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被骗的女大学生徐玉玉选择自杀的重要原因——被侵害的人,他们的自我评价无限降低。最终,罪恶得胜,侵犯了她身体的人,用侵犯这个武器,最终夺得了她的生命:4月27日,林奕含在住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仅26岁。

    这就是这位老师“爱她的方式。”在人类互相毁坏心灵,在毁坏美好事物这件事上,有时候真的能够感受到上帝的恶意,人群从来不曾善待过他们中间那些拥有美好心灵的人。或许更多的人觉得这只是个例,然后要体会这种森森寒意,方法唯此一种:假如你也拥有一颗美好、柔软的心灵,你试试!

    我们的人群不知道杀死过多少作家,我们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发生。我们来看看那些自杀的作家吧——

    公元前278年,屈原怀抱大石投身汨罗江自杀,临死前跟渔夫说:“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文天祥在五坡岭兵败被俘后宁死不降,陈子龙在押赴南京途中投跨塘桥殉国,被捕时拒绝剃发“吾惟留此发,以见先帝于地下也。”

    ……还有王国维、朱湘、老舍、邓拓、傅雷、三毛、海子、顾城、杨朔、翦伯赞、芥川龙之介、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太宰治、家藤道夫、有岛五郎、牧野信一、田中光英、叶赛宁、马雅科夫斯基、法捷耶夫、杰克·伦敦、海明威、普拉斯、耶尔齐·科辛斯基、托马斯·查顿、弗吉尼亚·伍尔夫、莫泊桑、茨威格,名单长得令人沮丧。

    曾经有研究者说,中国当代历史上,自杀的作家,远远超过了两千年历史里自杀作家的人数总和。可喜的是,越到最近,自杀的人数越来越少了,这要归功于政治的越来越昌明,也要归功于作家自己,以及绝大多数的知识分子,只为社会提供了移动硬盘的功能。

    王小波的死异常惨烈,死后暴得大名,成为一代青年的精神偶像。这是作家和艺术家之死里,最辉煌的一种,就如英雄死在开满鲜花的战场。

    越是往后,作家之死,越是像王小波之死一样被标签化,比如林奕如的死,新闻报道的标题,大多不会少掉这样的字词:台湾美女作家,性侵,26岁,抑郁症,自杀。

    请通过我半年前写的一篇小文,来看看我身边那些写作者们的真实生存境况吧——

    

    随着人生越往后走,在吃的口味上我越是趋近了传统,阅读的口味上却越是背离了传统。十几年当中,我几乎没有看过电视,电影院自然也是不去的了,那些经过秃顶大员拿着放大镜反复筛查后的片子,想来必然充满了恶趣味。我也不再去书店里一站半天地淘宝,手抚书卷亦不再会年少轻狂地激动。因为我要读的书,很难出现在那一排又一排阴暗如坟的书架里。

    是的是的,这些年来,我的所读,几乎全是国外的书籍。年少的时光,我几乎读遍了身边能够读到的所有有字的纸,还搬着椅子,放上桌子,站上去阅读过糊在墙角和屋顶的所有报纸。但后来专注舶来品的阅读那种欢喜,有如看见一片蔚蓝的大海。但这种阅读的苦痛是你看到了一片蔚蓝的大海,却难免一生都只不过在身下的这一汪发浑发臭的井水里扑腾。而且这一汪之水,还在不停地受到污染,甚至开始慢慢枯竭。

    人生忽如寄。这一茬人的成长都如此盲目,巨量的怀才者都不得不卑躬屈膝地转身去求得苟延残喘的片刻生存。他们长揖下去,高拱双拳:隔夜的诗稿让一让,发馊的理想让一让,“借过借过,要娶妻生子,得罪了,得罪了!”我们知道,那个用工业盐来卤制鸡爪和头的胖子,已经开上了卡宴;化学课代表当上了制药厂长,成为最新一届的政协委员;妖冶的校花傍上了书记,开着乡镇企业家赠送的敞篷小跑把初恋情人撞进了沟渠——是的,就是那个坚持了诗意的戴眼镜歌者,他坟头的野草早就已经两尺多高。

    文学或者写作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荣光,它给我的,只是耻感的现实。但我不想诅咒文学,因为文学本就不是什么飞毯,谁也不能骑行在张开了翅膀一样的书卷之上,飞越城市和群山。

    我也不再轻易地写点什么。我在更多的场合闭上嘴巴。我还是想听听别人怎么说。这个过程无人交流,那种少年成长般的焦虑,或者心灵的压抑磨损,只能一个人去细细体会。就这样,那个从维克多·雨果《九三年》发轫的小说梦想,途经了考布斯基和马尔克斯、库切和奈保尔之后,最终竟然奇崛地苏醒于博尔赫斯的短短诗行:

    我设法保全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与梦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多年之后,一个摔得头破血流的人回到现实,却发现世界已经重置了它的样子。似曾经相识的那些不学无术的家伙,现在都混得一张口皆是洋人洋文洋名,洋洋洒洒一泄千里,这让我非常丧气。(几年之后,当我听作家阿乙评说他们,“要是我不满嘴诺基亚和西门子,他们就不知道我也读过托死拖也夫司机和大货车司机”,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的确如此,纯粹的文学狂热者们,现如今正在街边垂头丧气地卖烤串或者打豆腐,而那些附庸风雅的草包却身居宝座,从云端里传来他们举着精美绝伦的酒具,向着人群,频频致意,高喊切丝,切丝……文学在当下的这个世界,仍旧不过是上帝给吃饱饭后的人们以保佑,而不是向上向善的千万级阶梯。文字浩瀚如海,文字灿若星辰……